“这哪是能力,全靠政策兜底,加上运气好罢了。”
周志远笑得云淡风轻,身子往红木沙发靠背上微微挪了挪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木沿。
高裕民拎着茶壶往空杯里掺水,水柱落进白瓷杯里激起细碎的响动:
“志远,你别听他自谦。明远在新区推的那套,步子大得很!直接跨过县财政,搞企业全资垫付的bot造城;又借着免税洼地的由头,硬生生把南方十几家轻工代工厂给成建制拽到了内陆。”
高裕民把水壶搁在铁脚架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激赏:
“最难得的是那十万亩菜地。他硬是把地头烂叶子整合成了标准净菜,拉着开发商出钱搞农产品深加工小微作坊,让全县菜农每个月收入都翻了几番。这烂摊子,可不是光靠运气能盘活的。”
周志远端起热茶吹了吹热气,连连点头赞叹:
“高叔叔说得对,明远真有魄力。能在内陆小县城搞出这么大的声势,换作旁人想都不敢想。”
这话嘴上说得热络,周志远眼皮底下却掠过几分不以为然。
他在东南沿海特区摸爬滚打好些年,太清楚特区当下的步调了。
沿海如今雷厉风行搞的是“腾笼换鸟”,挤走的是高耗能、低附加值的代工小作坊,腾出地皮全力拥抱外资半导体和高新技术产业。
在周志远眼里,张明远所谓的几十亿大盘,说穿了就是借着林家老将军那块招牌,打着省委试点的幌子,去南方捡人家更新换代淘汰下来的轻工破烂。把沿海嫌弃的骨头渣子捡回内陆当宝贝嚼第二遍,算哪门子真本事?
高裕民端起大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,抬眼看向周志远:
“志远,你在特区抓经济也是把好手。站在沿海的视角,你给瞧瞧,明远在龙腾新区推的这套路子,还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?”
周志远将茶杯稳稳搁在茶几上,收敛了客套,做出一副就事论事的公允模样:
“高叔叔既然点名让我交底,那当着明远的面,我就班门弄斧瞎说两句。”
周志远挺了挺脊背,话头递得很客气:
“新区的成效摆在眼前,明远的能力让人钦佩。不过,咱们既然关起门来交流,有些隐患我也得直不讳。”
周志远伸出一根手指,有条有理地切入核心:
“第一,这套bot造城,本质上还是把宝押在土地增值上。提前拿未来的地皮置换当下的基建,一旦全国房地产调控收紧,外来资本的资金链稍微卡个壳,这庞大的外围公建配套,最后由谁来兜底?县财政可没有这个兜底的能力。”
他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,直指农村产业:
“第二,让农民合伙贷款搞蔬菜加工小作坊。账面上看着每亩多赚几百块,但农产品受市场周期波动太厉害。丰年抢菜,灾年缺料。一旦市场饱和,小作坊抗风险能力极差,背着贴息贷款的散户,随时可能被砸进债务泥坑,这在维稳上是个火药桶。”
周志远转过脸,笑眯眯地看着张明远:
“第三,传统轻工业在南方早就不受待见了,属于夕阳产业。明远费了这么大周折,把大批鞋帽服装引到内陆,未来两三年内确实能解决就业,但五年、十年后呢?等沿海的技术迭代完成,这批落后产能照样得面临倒闭潮。这会不会把新区直接拖成另一个包袱?”
这一席话,表面上全是替大局操心的真知灼见,但每一刀都精准扎在新区政策的敏感神经上,处处暗指张明远急功近利、留下巨大的政治烂摊子。
高裕民双手抱胸,没有接话,目光转到了张明远脸上。
张明远笑了笑,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抿了一口润嗓子,从容开口:
“周哥分析得很透彻,沿海特区的宏观视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。不过,内陆山区的泥坑,跟特区的高速路,路况到底不太一样。”
张明远放下杯子,声音沉稳有力:
“周哥提的第一点,土地兜底风险。新区的bot协议里,我们加了硬性闭环条款:企业垫资开发,土地使用权分批释放,且必须捆绑实体产业落地指标,绝不搞空手套白狼的纯住宅开发。管委会手里攥着一票否决的收地权,风险在签约那天就已经转嫁给了资本,政府账面上不背一分钱隐性负债。”
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,直击周志远的软肋:
“还有农户债务问题,办作坊的本金,我们引入了寰宇助农基金以干股形式托底,亏损由基金兜底,赢利按比例分红,农户只出劳力和自留地,根本没有被债务击垮的后顾之忧。更重要的是,上上鲜在省城垄断了终端冷链,订单农业保底收购,这叫闭环消化,不是散户去市场上撞大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