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志远把话抛出来,端起面前的小酒盅,指腹在瓷壁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。
他语气熟络得就像是在拉家常,可话里话外透出来的那股子居高临下,却将世家子弟的优越感抖搂得干干净净。这番话不仅搬出了省长舅舅,更是明晃晃地在告诉张明远: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基层干部,仗着运气爬得再快,也永远摸不到我们这个圈层的门槛。
饭桌上都是千年的狐狸,这层窗户纸谁都能看得穿。
林承武眉毛微微一皱,伸手将手里的茶盖合上,发出一声脆响:
“志远啊,你舅舅让你给高副省长捎茶叶,就没提给我这个老伙计也带两盒?”
周志远赶忙放下酒盅,赔了个笑脸:
“林伯伯,瞧您说的。我车里还放着两罐顶级的凤凰单枞,回头就给您送去。”
“跟你开个玩笑。”
林承武摆了摆手,语调突然沉了几分,摆出了长辈训诫的态度:
“不过志远,今天也就是在自己家里,没有外人。以后在外面,哪怕是送点不值钱的土特产给长辈,也绝不能挂在嘴边上。隔墙有耳,万一被有心人听去,掐头去尾传到外面,平白无故给你舅舅和高副省长惹麻烦。”
周志远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,立刻点头受教:
“林伯伯批评得对,是我见着婉蓉带客回来,一时高兴,说话失了分寸。”
坐在正位上的林苍柏冷眼看着这一切,突然转过头,看向张明远:
“明远啊。”
老将军的声音洪亮,盖过了桌上的闲篇:
“你平时扎在基层,来趟省城不容易。既然高副省长去你们新区视察过,对你的工作也认可,回头你也抽空去拜访拜访人家。”
说着,林苍柏用拐杖点了点不远处的红木储物柜:
“爷爷那柜子里,还有点母树上摘下来的大红袍。每年满打满算就分下来那么一小撮,平时老头子我都舍不得泡。一会儿走的时候你全拿上,去送给高家小子尝尝鲜。”
这话一砸下来,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停滞。
周志远藏在桌下的左手攥紧成拳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整个人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,喉咙里堵得不上不下。
他显摆舅舅是省长、送特级铁观音,就是想在张明远面前竖一道高墙。结果林家老爷子眼明心亮,非但不接他的茬,反而直接搬出最高规格的母树大红袍给张明远撑场子。
这是明晃晃的敲打,更是毫无保留的站台。
坐在一旁的周震山也是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人精,哪能看不出自家孙子争强好胜惹了老班长的不快。
周老头把手里的酒盅往桌上一扣,“啪”的一声:
“老班长!今儿个这三十年的老茅台,我算是喝痛快了。再喝下去,回去保健医生又得在我耳根子底下念咒,老子耳朵都得起茧子。”
周老头站起身,扯了扯中山装的下摆:
“既然你家里有贵客,我也就不讨嫌了。回头挑个好日子,来我那院里,老魏刚弄了只黑山羊,我给你备好酒,咱们再战!”
林苍柏也不挽留,双手撑着膝盖大笑:
“哟,你这老貔貅今天倒是有觉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行,喝过瘾了就滚蛋,承武,替我送送你周叔叔。”
林承武和林承业两兄弟起身相送,张明远也站直身子,面色平和地颔首道别。
看着一行人走出玄关,林婉蓉鼓着腮帮子凑到张明远耳边,身上的茉莉花香直往张明远鼻子里钻:
“我当初死活要跑到清水县去考基层公务员,一大半原因就是为了躲他!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,非盯着我不放。我从小到大只把他当半个哥看,今天说话还夹枪带棒的,以后我才懒得理他!”
张明远侧过头,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,哑然失笑。
他抬起手,将林婉蓉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:
“你看我像那种听了几句酸话就跳脚的小心眼吗?”
张明远语气平稳:
“他占着他的家世,我干我的实事,不是一条道上的车,他那些话,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权当没听见。”
院子外头引擎声远去。
林苍柏坐在藤椅上,手里的紫檀拐杖把地面捣得“咚咚”响:
“什么东西!三句话离不开家世背景!以前看周家这小崽子还算机灵,没想到去南方待了几年,染了一身市侩的臭毛病!”
老将军瞪着眼睛,余怒未消:
“我看他那点本事,全靠背后的人脉撑着!哪像小张,实打实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!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