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三月,京都。
秦淮河上,柳绿透了。
春水初涨,画船往来,船娘哼歌,从河心飘到岸上,软着风。
城里的酒肆挑出了新帘,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,在茶楼前头叫卖:“晚香玉、迎春花儿~”
城外,田里的麦子返了青,农夫吆喝着牛,一声一声,慢悠悠。
市井的春天,是热闹的,太平的天下,是暖洋洋的。
.......
“阁老入宫去了。”
“阁老身子不爽,闭门谢客。”
“抱歉!邹侍郎,阁老,此数日,谁亦不见。”
邹默立于寇府门外,望门人回身,两扇紧闭朱门,站立良久。
“好一个惊弓之鸟。”
邹默背着手,也不走,就那么站着,自自语,又像是说给那门里听:
“罗文进倒了,你头一个跳出来‘大义灭亲’,戏演得满朝喝彩。
可你演完回头一看,满院子的人,都成了鬼。”
“看谁都像鬼,便谁也不敢见。
你把门一关,躲在家里数你那半朝清流
可你数数看,他们还敢靠过来么?”
“一个连自己门下都保不住的领袖,谁还敢把脑袋,塞进你的羽翼底下?”
“等魏子安把刀架到你脖子上那一日,你这扇门还关不关得住!
届时,你寇辅安是还能喊出一个替你挡刀的,还是连个替你收尸的,都寻不出来了。”
.....
寻寇元不得,邹默易衣,转身往兵部去。
兵部值房,宋岳见了他。
宋岳非给邹默面子,而是邹默以“部务”为号,他不好不见。
邹默一入门,宋岳率先开口,以丑话置于前:“邹侍郎,老夫先与你明。”
“若来谈务、边报粮草,老夫陪谈。”
“若来谈他事.....”宋岳端坐案后,双目半垂,“老夫无心奉陪!!”
“知止不殆,老夫此把年纪,惟欲安静,管好兵部一亩三分地。
朝中风风雨雨,老夫掺和不起。”
话说得隐,意明明白白:他宋岳不愿扯入此事。
邹默闻,立于案前,不急于坐。
先望宋岳案上军报,又望那方压纸角之砚。
半晌,笑道:“宋阁老,我来,正为西北军务。”
宋岳微微抬眸。
“阁老适才,知止不殆。”邹默缓声道:“可阁老曾思否.....
党项铁骑,止乎?横山烽火,殆乎?
阁老欲安静,而贺兰山口之风,不安静。
红柳沟二堡,不安静。二被掳之娃,不安静。”
宋岳默一瞬,案上轻叩一下。
“阁老所管,兵部一亩三分地。”邹默续道:“可此一亩三分地,今正为人以刀架之。”
“阁老欲安静,而刀,不安静。”
“尔此何?”宋岳开口。
见宋岳搭话,邹默反笑,撩袍坐,自斟一盏茶,慢悠悠道:
“部堂多虑。下官今日来,正为谈西北。”
“哦?”宋岳抬眼。
“部堂可闻……”邹默抿茶,“周铨,又立功了。”
“吏部已有报。
宁夏总兵周铨,率骑一千巡边,遇党项游骑千余,斩首百余级,获马不数。
党项之兵,不敢窥边墙。
“人多其……”邹默语气微顿,“周东宁,真乃天生将种。”
宋岳端茶盏之手,不易察觉地,停了一下。
“是么。”他淡淡道:“好。”
“是好。”邹默点头,话锋一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