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昨夜已经把罗文进入狱以后,所有探过监、送过饭、递过衣的人,列了个单子。”他从案角抽出一张纸
“狱卒两个,家人一个,同僚一个,还有一个城南一家酱菜铺子的小伙计。”
“城南。”魏逆生念着这两个字。
“对,城南。”沈伊道:“子安知道,邹默府上那个老仆,也是往城南去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沈伊又抽出一份供状
“罗文进不攀别人,我看,也不是义气。”
“呵,无非是在算命账。”
“子安,受贿八千两,若只是他一人的罪
依律,革职、追赃、充军,最重不过流三千里。他的命,保得住。”
“可若他攀出一个大人物来,攀出一个他背后的主子来
那主子的人,会让他活到三法司会审么?”
“何三是怎么死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所以,他不攀,不是嘴硬,是算准了:不攀则生,攀则死。”
“他咬死自己,是想用一己之罪,换一条命,也换他身后的人,不再动他。”
魏逆生沉默,明显对沈伊另眼相看,没想到沈文浩刑部天赋这么好。
“至于他那句‘官场通有之交情’.......”沈伊冷笑了一声
“呵,这一句,最毒。”
“他认了银钱勾当,却不认与三人有银钱勾当。
他说帮三人,是‘人情’。
人情这东西,满朝都有:谁没替同僚说过话?谁没替故旧递过名刺?
他这一句,是把三个人,藏进了满朝的‘人情’里。”
“查他们,便是查满朝的人情。”
“法不责众,这个案,便被他自己,钉成了一个孤案。”
“孤案,就没有线。”沈伊放下供状
“没有线,就牵不出石记,也牵不出.......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出那两个字。
魏逆生望着案上那半墙卷宗,良久,缓缓道:“所以,你的意思,是罗文进这步棋,到头了。”
“嘴上的棋,到头了。”沈伊道:“可案子,没到头。”
“子安若在吏部,要动钱维城那三个人,缺的是罗文进的一句话。
这句话,如今他咬死了不说。
那便不能从‘人’上要。”
“从‘银子’上要。”
“罗文进收了八千两。
这八千两,不是自己飞到都察院的。
何三死了,可银子有来路:石记的柜上,钱庄的票,兑银子的铺子,跑腿的伙计银子不说话,可银子会留痕。”
“张子厚的岳家,如今正在查石记的商路。
石记的账能烧,可它流出去的每一笔银子,在别人的账上,都有一笔。”沈伊一字一句
“从银子上查,才是这条线,真正的活头。”
魏逆生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策。”沈伊压低了声音,“子安可曾想过,将计就计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放出风去说罗文进在狱里,扛不住了,要招大的。”沈伊道
“暗中人听见这个风,第一件事,便是灭口。
我们只消在狱外布一张网,守株待兔。”
“谁来灭口,谁便是暗中人。”
“虽然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,但有枣没枣,都可以打一棍。”
魏逆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此策......”他缓缓道:“太险。”
“风放出去,来的若是大鱼,自然是好
可来的若是死士,罗文进死在狱里,案子便真的断了。
更何况,风一出,暗中人必生警觉,后头的线,只怕缩得更快。”
“先压着。”魏逆生道:“留作后手。”
“狱中的眼线,不动声色地查。商路那边,交给子厚。”
“至于罗文进.......”魏逆生站起身。
“《论语》云:听讼,吾犹人也。必也使无讼乎。”魏逆生背对着沈伊,缓缓道
“文浩,你方才那番话,很好。”
“查案的人,最怕的不是案难,是只盯着一个人的嘴。
你能想到银子,想到眼线,想到孤案便已经比这刑部里大半的人,都强了。”
沈伊一怔,随即,起身一揖:“子安谬赞。”
“眼线的单子,先放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,一个个地,慢慢看。”
“而且,谢临那边可没有停,我得将道安塞进兵部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