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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4章 两个年轻人

吧台後的店员是个留着短胡子的年轻人,围着一条深棕色的粗布围裙,胸口沾着一些咖啡粉末。

“需要点什麽?”

店员拿起笔,在一旁的纸杯上悬空准备。

“不买饮品。”陈拙开口。

“要一磅曼特宁咖啡豆,深度烘焙。”

店员放下笔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是给玛蒂尔达夫人带的吧?”店员笑了,“她每个月都要买这个批次的豆子。”

“对。”

陈拙点点头。

“玛蒂尔达说,不要磨成粉,保持原豆。”

“没问题,夫人就喜欢自己动手。”

店员转身从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大号纸袋。

“这一批是上周二刚烘出来的,已经养好了豆子,现在味道正合适。”

陈拙把手揣进口袋里,把那两张二十美元的纸币拿出来。

陈拙往吧台的左侧退了半步,把正面的收银位置让给後面排队的人。

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,安静地站在那儿等待。

等待的间隙,他的视线越过吧台前走动的人群,落在了咖啡馆里采光最好的那片区域。

那是靠着落地窗的一排圆桌。

店里的声音很杂,但那个角落里传来的说话声,依然清晰地透过各种各样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靠窗的第二张圆桌旁,坐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
他背对着窗户,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质地极其柔软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边。

男人的语速很快,英语发音很流利,但咬字的时候带着一点明显的俄国口音,尤其是遇到弹舌音的时候。

“你们看到的只是终端的账单,那是最末流的东西。”

男人靠在椅背上,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很大的弧线。

“在天然气管线没有铺设过去之前,所有的市场定价模型都是空谈,等到了冬天,柏林开始降温,乌连戈伊的阀门稍微调小一点,伦敦交易所的数字就会直接跳水。”

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。

“这就是杠杆,管道不是用来输气的,管道就是杠杆本身。”

桌子中间放着三杯拿铁。

杯子里的奶泡已经因为长时间放置而塌陷了下去,在杯壁上留下一圈难看的奶渍,没有人去动那些咖啡。

坐在他对面的是三个年纪相仿的学生,穿着常春藤联盟常见的套头衫和休闲西装。

他们听得很专注,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支笔,下意识地在餐巾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。

男人的肢体语充满了一种天然的扩张性。

他说话的时候,手臂的挥舞范围很大,身体时而前倾,时而靠後,仿佛这张直径不到一米的圆桌,就是他用来发号施令的办公桌。

陈拙靠在吧台边缘,静静地看着。

他对那些宏观的经济概念基本上一知半解,顶多是从新闻上听到过一些,除此之外就是上辈子扔进了股市里交学费的钱了。

在同一片靠窗区域的边缘,一张刚刚翻台的空桌旁,站着另一个年轻人。

这个人穿着一件夹克。

夹克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,拉链拉到了最顶端,遮住了脖子。

年轻人的左手托着一个回收盘,右手拿着一块湿抹布。

他正在清理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。

他的动作非常麻利,而且极度安静。

他先是把两个用过的空纸杯叠在一起,放进托盘的边缘,然後拿起沾着一点果酱的碟子,稳稳地压在托盘中心。

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瓷器和塑料托盘之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。

最後,他拿着那块抹布,在桌面上呈u字形擦拭。

他没有使用喷壶,大概是怕清洁剂的水雾溅到旁边的客人。

他擦完了桌子,转身走向下一张空桌。

在经过那个穿着羊绒衫男人所在的圆桌时,年轻人的脚步明显放轻了。

不是出於礼貌的避让,而是更像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,对周围环境声音和空间极度敏感的本能。

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了一下,缩减了自己身体横向的截面积,像是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,紧贴着走道的边缘滑了过去。

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,看着手里的托盘和抹布。

陈拙依然靠在吧台边。

一左一右,两个年轻人的物理状态在他的视野里同时存在。

一个在不断地向外散发声音和动作,占据着空间,另一个在不断地收缩自己,消除着自己存在过的痕迹。

“一磅曼特宁,装好了。”

吧台里的店员喊了一声。

陈拙转过头,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。

454克,正好一磅。

店员拿起袋口,用力折了两道,把袋子封得严严实实。

“找您的钱,十六美元。”

店员把纸袋和找零的钞票一起推过来。

“谢谢。”

陈拙伸手接过纸袋,把零钱揣进口袋,他单手抱着纸袋,转身准备往门外走。

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。

那张靠窗的圆桌旁,那个穿着羊绒衫的男人正好讲到了某个让他情绪高涨的节点。

“......只要控制了那几个中转枢纽,底线就在我们手里!”

男人大声说着,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右手猛地向外侧一挥,做了一个用力的横扫动作。

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。

手背重重地撞在了桌角的一杯水上。

杯子被巨大的他的胳膊击中,瞬间失去平衡,摔了下去。

而那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,此刻正好端着托盘,走到那张桌子的边缘,准备去收旁边椅子上的废报纸。

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声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炸开。

玻璃杯砸在硬地板上,瞬间四分五裂。

半杯冰水夹杂着几块半融化的冰块,泼溅在地上,有一大片水渍,直接溅到了那个夹克年轻人的左脚上。

那是一双旧皮鞋,鞋头的地方已经有些起皮了,冰水立刻渗进了皮面的裂缝里。

咖啡馆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,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。

坐在旁边的几个学生停下了交谈,转头看过来。

那个穿着羊绒衫的男人停止了讲话。

他皱起眉头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端着托盘的年轻人。

男人的脸上没有抱歉的神色,只有一种被打断了兴致的烦躁。

他本能地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,摸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。

他用拇指和食指捻出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,啪的一声拍在圆桌的边缘。

然後,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混着冰块的碎玻璃。

“把它收拾干净。”

男人的语气里没有命令,也没有商量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。

就像是往自动贩卖机里投了币,然後等待机器掉出饮料一样自然。

穿着夹克的年轻人停在了原地。

他左手依然稳稳地端着那个托盘,托盘里的空杯子纹丝不动。

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被弄湿的皮鞋。

也没有去看桌角那两张绿色的钞票。

他慢慢地抬起头,视线越过地上的水渍,直接落在了那个穿着羊绒衫男人的脸上。

他的眼神里没有受到侮辱的愤怒,没有屈卑,也没有面对富人的局促。

那是陈拙刚才在旁边观察时,捕捉到的一种冷硬。

一种像是在废墟里看着一块石头的眼神。
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空气在这一两平方米的空间里,仿佛变成了某种高密度的固体,僵持住了。

旁边那桌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种尴尬。

陈拙抱着那袋温热的咖啡豆,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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