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箱里传出那声经典的咳咳。
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停止了晃动,稳稳地停在任务栏里。
弹出来的界面很简洁,没有後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弹窗和gg,蓝白相间的边框,带着几分千禧年初特有的粗糙质感。
陈拙握着滑鼠点开了那个一直在右下角疯狂闪烁的群聊。
群名叫金陵烤鸭小分队。
聊天记录已经积攒了上百条,陈拙把往椅背上靠了靠,慢条斯理地滑动着滚轮,一行一行地看着这群朋友们闲聊。
追风少年:救命。
追风少年:有人在吗?出来喘个气,我快窒息了。
追风少年:放假回来的前三天,我是家里的心肝宝贝,我妈恨不得把饭喂到我嘴里,我爸连我看电视都不敢大声喘气,今天,第四天,兄弟们,仅仅是第四天啊!我连呼吸都是错的了。
追风少年:我妈刚才进来拖地,嫌我脚擡得慢,直接拿拖把杆戳了我一下!是戳!很用力的那种!
追风少年:这夫学我算是自考子,就算考上天王老子夫学,在家里也是一点家庭地位都没有,我刚才想吃个雪糕,我妈说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吃,像个饭桶。
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。
下面紧跟着弹出了周凯的回覆。
他的id很简单,就是名字的首字母缩写zk,头像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图,严谨得像个老干部。
zk:你知足吧。
zk:我宁愿被拖把戳,也不愿意受我现在受的罪。
追风少年:咋了老周?你不是你们市的骄傲吗?我记得你走的时候,你们那边不是还给你挂了横幅呢,骄傲在家还要受罪?
zk:骄傲个鬼,我大姑昨天把她上小学的儿子塞我家了,说让我这个高材生负责他这个暑假的数学。
zk:你们知道他刚才问了我一个什麽问题吗?
追风少年:哥德巴赫猜想?
zk:他问我,为什麽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,不等於五分之二。
追风少年:..
zk:我耐着性子,从通分的原理给他讲起,讲什麽是分母,什麽是分子,讲到最小公倍数,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披萨饼给他做演示!我讲了整整半个小时,口乾舌燥!
zk:结果他看着我,眼神特别清澈,问我为什麽要那麽麻烦,他说,明明上面加上面等於二,下面加下面等於五,就出来了,为什麽非要把披萨切得那麽碎,他不喜欢吃碎披萨。
zk:我刚才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我怕我出去控制不住会掐死他。
群里安静了一会,仿佛大家都在隔着屏幕为周凯默哀。
随後,弹出了一个新消息。
归去来兮:科大现在的食堂,不用排队,阿姨打菜的手一点都不抖。
追风少年:靠!和归你没回家?
归去来兮:没回,留在学校帮院里整理点实验数据,顺便看看书,刚好宿舍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,很清静,窗外的知了叫得挺好听的。
追风少年:你个变态,大暑假的在学校待着,不过说真的,听你这麽一说,我也有点想回学校了,至少在宿舍里,没人管我几点起床,没人用拖把戳我,我想什麽时候吃泡面就什麽时候吃。
zk:和归,你那边物理实验室还缺人吗?要不让我去水木呆两天吧,我真教不了小学生,我宁愿去解偏微分方程,宁愿去算那些无穷发散的级数,我也不想再看到那张五分之二的脸了。
归去来兮:缺打扫卫生的。
追风少年:哈哈哈哈哈哈!老周,去吧,用你算最小公倍数的严谨去扫地,一尘不染!
陈拙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,听着网吧音箱里偶尔传出的提示音,眼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他端起桌角那盒已经喝了一半的百利包纯牛奶,咬住吸管吸了一口,然後把手搁在键盘上,敲了一个字。
c:惨。
消息刚发出去,屏幕上的聊天框像是停滞了一瞬,随後立刻有了反应。
追风少年:惊现陈老教授!
zk:陈拙,你这大忙人居然也上线了?
归去来兮:拙哥。
追风少年:拙哥,你暑假在攻克什麽世界级难题?哥德巴赫猜想还是黎曼假设?还是在写打算投给哪家外文期刊的论文?
陈拙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。
c:没搞科研。
c:在发小家。
zk:那你发小挺惨的,跟你待一块压力多大,他是不是连大气都不敢喘?
c:没有,他在做物理题。
zk:初中物理?
c:嗯。
zk:.
zk:陈拙,你千万别告诉我,你也在给人辅导功课。
c:算不上辅导,给了他两支彩笔。
屏幕那头的周凯显然愣住了,消息隔了好几秒才发过来。
zk:彩笔?画图?
c:红蓝涂色。
陈拙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,就像他平时说话的节奏。
c:红线接正极,蓝线接负极,遇到灯泡停下,同色短路,撞色爆炸。
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,大概过了半分钟。
zk:就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