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碎片落入长河，沉下去很久，才从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轰响。
宁照雪隔着断开的船壁，看见了这尊真神的手掌，嘴唇都不由得微微翕动了一下。
从入船开始，她便知道下面囚禁着一头真神级巨妖。
但当亲眼看见这尊存在舒展身体之时，依旧让她胸中生出无法压下的震撼。
那只手握断的刑钩，比她刚刚战斗过的整座火池还要庞大。
巨妖只是抬了抬肩，古船旁的虚空便层层凹陷，祂身体周围的河水无法再靠近，在磅礴神力的挤压下，向四周立起了高墙。
这股气息甚至还没有恢复到鼎盛。
祂身上到处是伤，胸腹凹陷，裸露的骨骼上还附着刑火。
可随着牵引锁链被抽出，整个船腹内，再也容不下第二种气势。
巨妖抬起另一只手，抓住锁在颈间的铁环，将它从咽喉前生生扯开。
铁环上的神文试图亮起。
祂拇指按下，连同那些文字一并碾碎，随手掷进河里。
随后，祂双臂向两侧展开，握住缠在腰腹和脊背上的锁链，向前跨出一步。
古船被拽得猛地翘起。
无数年来，这些铁索始终勒着祂的身体，将祂每一步的力量传回船上。
如今主钉已失，最后还连在船体上的锁根，根本经不起这尊真神亲手撕扯。
船底大片崩塌，数根锁链从船骨中轰然脱出，带起成片殿基与断裂石梁，横扫过苍茫河面。
巨妖扯掉了身上最后一条锁链。
祂的腰背终于完全挺直。
一个庞大得令整艘古船都显得低矮的轮廓，屹立在长河之中，头顶雾海被祂的身躯撑开，两肩披着滚滚垂落的水流。
季藏望着那道身影，连手上的疼都暂时忘了。
先前的祂，被铁索压得低头弓背，连转动手腕都要承受神火灼烧。
直到此刻，季藏才真正看清祂本该有的样子。
巨妖抬起双手，看了看掌心，又转了转已经脱离铁环的手腕。
祂等了片刻。
没有锁链再次勒紧，也没有惩罚的神火灌入骨髓。
祂的喉咙里，渐渐响起了低沉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！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！”
笑声越来越大，震得长河两侧的浓雾连连溃散，河面上那些映着陌生岁月的光影，也被震成了破碎涟漪。
神族殿宇门前，一尊手执刑杖的石像从中间开裂，头颅滚落，顺着倾斜甲板一路撞入船舷。
没有人再去扶它。
船上所有还活着的神族，都在逃。
守卫丢下兵器，从各处残缺出口飞出，原本盘踞古船的半神气息四散奔窜，甚至有人顾不得分辨方向，径直冲进了时间长河上空的浓雾。
副统领逃得最快。
祂连身后古船的动静都不敢看，直接奔向了甲板。
可巨妖已经彻底解封，想要启动传送阵已经来不及了。
索性直接横贯长空，企图在危急时刻逃离古船。
直到前方突然暗了下来。
一根手指从云雾中落下，挡在祂面前。
副统领急转，护体神光倾尽全力向外展开，另一根手指却已经从背后合拢。
祂连长剑都没来得及抬起。
巨妖仅仅用两指一捻。
神甲、肉身，连同燃烧中的神格，在指腹间同时碎裂。
一点溢出的火光，随即被巨妖掐灭。
作为神族押送队副统领的祂，就这么轻飘飘地陨落于此。
船内，裁决官看见了这一幕。
祂猛地向后退去，撞翻了一根断柱，却没有再向出口逃。
没有用。
副统领已经替祂试过了。
裁决官忽然看向宁照雪，又看向更远处的季藏，眼神像是抓到了最后一点可能，连脸色都变得狰狞起来。
轰——！
赤白神火从祂脚下暴起。
裁决官径直扑向距离更近的宁照雪！
祂知道，季藏跟宁照雪关系莫逆。
巨妖刚刚脱困，承受了这么大的恩情，肯定要听从季藏的吩咐和请求。
而季藏又跟宁照雪是队友，他必然也会极其关注宁照雪的安危。
所以只要控制住了宁照雪，十有八九就能以胁迫为由控制住季藏！
整个闭环下来，裁决官已经洞悉出了当中的要害。
只要控制住宁照雪，就能够控制季藏，甚至是间接控制住巨妖！
想到这里，裁决官果断燃烧了自己的神格，以最强的姿态杀向了宁照雪！
可还没得宁照雪提剑反击呢。
整片区域的上空，便先一步投下了一片庞大的阴影。
巨妖的手指穿过残破船壁，准确按在了裁决官头顶。
扑到半途的神火停住了。
裁决官全身神光凝滞，拼命催动的神格只亮了一下，便连同祂脚下的石梁一起，被那根手指压了下去。
砰——！
火池向下贯穿，船底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那股追杀了季藏一路的半神巅峰气息，在此刻彻底消失。
堂堂裁决官，在燃烧神格的状态下，连一秒钟时间都撑不住，就被巨妖的手指头碾成了血沫。
宁照雪握着剑，站在空洞边缘，脸上还沾着方才战斗留下的血。
剑锋前，一缕失去主人的神火颤了颤，无声熄灭。
季藏也安静了下来。
他知道真神出手会很快。
但那个先前凶焰滔天，追得他一路钻进排灰口的裁决官，竟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完，就直接命陨当场。
作为半神巅峰，几乎有希望踏过那个门槛成为真神之人。
竟然死的如此干脆和彻底。
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。
那可是半神巅峰啊，跟真神只有一步之遥。
但双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差距，宛若云泥之别。
巨妖甚至没有特意低头多看一眼。
祂已经伸出手，手掌在古船上空悬停。
恐怖的空间法则旋即生成，化作一团白色的空间薄膜。
嗡——！
那些在古船内部四散飞逃的神族身影，同时凝停在半空。
下一秒，所有神族都被隔空抓取到了巨妖的掌中。
数十道护体神光挤在祂掌中，拼命闪动，可见祂们惊慌恐惧到了极致。
巨妖没有丝毫的怜悯和迟疑，直接将五指收紧。
掌心接连亮起碎光，随即全部归于寂静。
没有哪一道气息逃出去。
巨妖松开手，些许灰烬落进河中，跟着祂指间残留的血水一同散开。
古船上的所有躁动声，终于彻底停了。
只剩损毁的殿宇还在坍塌，断锁拖过船舷，缓缓滑进下方的长河。
季藏扶着半截石柱，隔着破碎火池，跟宁照雪遥遥对望了一眼。
她肩上的伤还在渗血，手中的剑也没有放下，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变化中缓过来。
季藏喘匀了气，对着对方扬了扬下巴示意。
宁照雪看着季藏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回应，反而将脸偏过去，不跟季藏对视。
季藏脸色一僵，没好气地啧了一声。
妈的，都这样了还不给面子。
你以为你是谁啊？
此时，巨妖的两只手掌也伸了过来，一只托到季藏脚下，另一只托到了宁照雪的脚下。
巨妖俯下身，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疲惫和暴虐，只有重获新生的清明。
“上来，这艘船很快要毁了。”
“这里，没有能拦你们的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