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平飞出去没多远,他忽然放慢了速度。
不对。
脚底下的颜色变了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来的时候,脚下这一片是一片死黑的海,东瀛四岛全沉在底下,连富士山都只露个山尖。
这会儿,海是青灰的,而且越退越远。
脚底下,是东瀛故地。
徐福死了,两位创世神也死了,笼罩四岛的那片海失了主,正一寸一寸往回退。
几万吨水挪地方,安静得像有人在底下慢慢抽。
苏平悬在半空看了片刻。这水退得也不急,就那么匀速地、一点脾气没有地往回缩,倒像是……没了差事,各自散了。
吞掉东京湾的海,吞掉摩天楼群的海,此刻像退潮一样,把陆地一截一截让了出来。露一片,泥一片,从本州露到九州,一眼望不到边。
泥浆糊满的楼群,歪歪斜斜插在滩涂上,东倒一个西倒一个,像拔了一半的烂牙。
有几栋还站着半截,玻璃幕墙全没了,只剩一格一格的黑窗洞,密密麻麻,像蜂巢。铁轨从泥里拱出来一段,翘着,上头挂着一截电车,斜成四十五度,定在那儿。广告牌倒在楼缝里,字朝下扣着。
路边一排自动贩卖机歪在泥里,玻璃碎了,空着。斑马线从泥浆底下露出一半,白漆倒还认得出来。某户人家的晾衣杆塌了半边,杆上的衣裳冻成泥壳,保持着晾出去那天形状。
盐渍在废墟上结出一层白霜,风一过,霜面上连道印子都没有。
整片群岛,静得不像话。
静得连一声狗叫都没有。
苏平悬在半空,重瞳扫了一圈。
人,一个都没有。
被徐福抽干气血的,被海啸卷走的,全在这儿了。
连当初跪得最快、口口声声要效忠的安倍晴真和石见,也没能从这座岛上跑出去。
滩涂上半埋着一具巨人的尸骸,肩宽得像堵墙,皮肤死灰,跟从坟里刨出来的石像一个色。
不用猜,是石见。到死那对拳头都攥着。
旁边那具薄些的,袍角还掖得整整齐齐,是安倍晴真。阴阳师死都要体面,倒是真没变。
当初徐福一死,这两位跪得最快。石见那双擂了几十年拳的手,捧着效忠的调子举过头顶;安倍晴真的头磕在泥里,半天不敢抬。
如今想来,倒不是他们跪得不够诚。是这座岛从一开始就欠了账,抽的是四岛的气血,养的是徐福一家的道场。这笔账,早晚要连本带利地收。
跪,跪得再快,也没用。
四岛之人,一个不剩。
金陵那笔账,他记得。徐福那笔账,他也记得。至于这满岛的人,徐福抽气血的时候,满岛在给神龛磕头;海啸来的时候,连个跑的都没有。
怨谁?
苏平看了两息,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活该。”
骂完,看都没再多看一眼,抬身接着飞。
归途,他拐了个弯。
按脚程,这儿不该停。可他从半空扫过一眼,看见滩涂上歪着的那个东西,想了想,还是落下来了。
靖国神厕的旧址。
这里头,原先供的不是神,是甲级战犯。
在金陵城里挥过刀的,下过毒手的,杀了人回家养老的,死后一块儿搬进神龛,受香火,当菩萨拜。
拜了几十年。
徐福献祭四岛那回的灭世海啸,黑色的巨浪先拍碎了牌坊,再把神殿连根卷进海底。连块瓦片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