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底一百多人挤坐着,脚踝全锁在长链上。
薛听雨随后登船,追上船主,将其按在倾倒的盐筐旁。那人还想伸手摸腰间的符,被她一刀钉住袖口。
“这就是你的雇工?”
船主面如土色。
另外两船的护卫见退路被封,接连丢下兵器。一个年轻水手扑到舱门前,哆嗦着掏钥匙,越急越打不开。
方岩接过钥匙,蹲了下去。
第一道锁开时,里面的人没有动。
他只得把铁链整条拖出来,扔进海里。
“上来。今晚有热饭。”
这句话落下,才终于有人扶着舱梯站起。
……
陈木翻过一页,看到这里,指尖停了一息。
后面附着逐人口供与搜出的旧账。三家矿主暗中合谋,把奴籍改成债契,欲将人转卖到偏远小岛。参与的船行、经手的牙人、扣下的银货,已经分别封存。
他没有即刻落印,先命人带来其中两名获救者,又让主审官呈上复核的证词。
一个老人进门便跪,背弯得抬不起来。
“陛下,欠的钱……我们慢慢还。能不能把孩子留下?”
陈木让人扶他坐下。
“你领过契上写的工钱么?”
老人摇头。
“那便没有这笔债。”
他将那张烘干的契书搁到老人面前,当着他的面,撕去了签押处。
老人盯着断开的纸,嘴唇哆嗦了半晌,又问:“可小人家里的田,早叫矿上占了。回去以后,吃什么?”
门外等候的主事赶紧上前,想说先送安置所。
陈木抬手止住,让老人把话说完。
“我还打得动石头。若照外头的工价给钱,让我带孙女住在岸上……我愿意留下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陈木对主事道,“留的,另订短契,工钱当月结清。走的,给路费口粮,送到有官署接应的地方。一个一个问,别替他们选。”
老人这才松开攥住衣角的手。
他起身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撕开的旧契,仿佛要把那道裂口牢牢记住。
裁决随即发往诸岛:强拘人口、伪造债契者按案治罪,纵火害人的护卫与下令者严惩;同船水手分辨胁从,准其作证,不因同船尽罪。被夺田宅按旧籍追还,无法追还的,以查没赃产折补。
至于主动报信的小岛主,旧账仍查,救人之功另记。
“往后验契,须分开问本人,不能只听东家说。欠债的,也不得卖其儿女抵偿。”
陈木添完这一笔,才盖下印。
半月之内,相关诸岛的清籍陆续办结。最初敢当众争辩的几家被依法处置,其余交出旧契、放人归籍,再没有聚众持械阻拦。
方岩把巡船重新派回航道,薛听雨留下小队护送返乡者,余部按期换防。
他们送来结案文书时,陈木才见到方岩肩上换过的新布。
“伤口又裂了?”
“小伤。底舱的人都救出来了。”
陈木看了他片刻,将文书交回去。
“依令办得好。回去把药换了。”
窗外有工匠正把旧奴契搬进铁盆,点火焚毁。林雨柔的人站在旁边,核过一户,才准烧掉一户。
火光很小,风一吹,纸灰便落进湿泥里。
陈木看着那片灰,体内原本浮动的假丹渐渐安稳下来。
这一次,海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到他的剑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