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不希望自己像母亲一样自欺欺人。
他问自己,是否心里有司烨。
她给出了心底的实话,父亲红了眼,沉默了许久。
父亲大抵是那日去见了司烨。
三年前,他拿出吴家产业向司烨换自己自由,都没如意。
而今,司烨应了。
她该开心的。
特别是听到他没有吃忘情蛊,一切都朝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。
一滴泪顺着腮边滑下,落在欢儿的发间。
“娘亲,”小人儿伸出手,努力触碰她潮湿的眼,声音软软的:“咱们一起回家,好不好?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那一双肖父的凤眸里溢满期待,又悬着泪珠,好似稍一触碰,便要倾盆滚落。
经年的苦堵在喉间,她一个字也说不出,
那种无力心酸,犹如当年棠儿哭着说,要回梅城。
她应不了女儿,如今亦应不了儿子。
阿妩俯身,更加用力地抱紧欢儿。
长风卷过盛夏的庭院,树叶沙沙作响。
这一场纠葛十数年的爱恨情仇,最后,要用他们的孩子来填。
她的心,怕是至死也难安了!
··
风卷着树叶,又拂动窗外的芭蕉。
张德全静静坐在廊下,金陵官员先后从主殿退出,个个脸色沉肃。
接着又是一波黑甲卫的指挥使先后进入。
这般场景,让张德全想到了几年前北疆敌袭时,他不是顶聪明的人,却也能猜到,要打仗了。
他望着菱花窗上,被阳光折射出的熟悉身影,鼻腔里涌起酸意。
旁人只看到司烨坐定天下,如愿以偿,却不知这一路走得有多心酸。
他拼了命地往上爬,原是为了活,为了与心爱的女子一起更好地活。
可到最后,爱的人怨他,不爱的人恨他。
既做了江山,又得守住万民,守住祖宗基业。
身上担了责任,便是他心如刀刻,彻夜难眠,也得在天亮时,站直了,坐稳了,于人前藏起所有脆弱。
做那个扛起家国命脉的皇帝。
可他也是人啊!
是那个从前窝在他怀里喊疼,哭着要吹吹的孩子。
张德全捻了帕子掩面,也不管出出进进的人如何看他,呜呜咽咽好一阵儿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人走来。
他抖动的双肩一顿。
这么多年,她从未回过头。
依着她的性子,这会儿该是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毕竟三年前,她决绝的抛下才出生几天的欢儿。
可这一次,她竟然没走,竟然主动来找陛下。
张德全站起身,牢牢盯着阿妩,激动得心脏乱颤。
待到她走近,小心上前,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改了主意?”
阿妩脚步不歇,径直奔向主殿。
门口值守的甲卫战战兢兢跪在门两侧,皇帝发妻,太子生母,张德全都不敢拦,他们也不敢冒进。
大殿门应声被推开的一瞬,殿内十道目光齐齐投向她。
其中一道最烈。
大殿议政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
再看殿首的皇帝,几分真假怒意,一眼可窥。
黑家军统领最先反应过来,抬手示意身侧一众指挥使。
众人会意,齐声:“臣等告退。”
殿门再次合上,阿妩抬眸,赤恍恍地撞进帝王的视线里。
曾几何时,她最爱静静趴在他肩头,一寸一寸端详他的五官。
后来,连梦里都不愿他出现。
如今再看他,依旧肩背峻挺,却多了一股沉悍的压迫感。
然,无论岁月如何流转,她也从中窥见了那一人。
阿妩微微启开唇:“你愿意放手,我承你的情。”
许是一路走得急,她将将说了一句,便呼吸短促,停顿一下,又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“今日,我不以元昭皇后,不以你结发妻之名来,我,只以孩子母亲身份,同你相见。”
说到这,她自袖子里取出一卷以明黄绫锦裹住的物件。
周遭静得落针可闻。
在司烨那双清醒得几乎冷酷的凤眸注视下,她一步步行至他案前。
指尖解开绫锦的系带,内里露出纸张的纹理,那是只有帝王才可使用的贡纸。
完全摊开,是一份文书,纸上墨字遒劲:
朕与阿妩,立此契为证。
待汝诞下骨肉,允汝离宫归自由。
诞女,交由汝带出宫抚育。